本帖最后由 月下寒潭 于 17-4-4 17:49 编辑
麦地,一望无际。麦地上方,是大片的虚空,和瓦蓝的天。天空上,夏天有大朵大朵的棉花云,春秋则层云风流,阳光从云层上方洒下,给大地穿上一件流动的条纹衫,行路的人爱那深色条纹,跑着赶到阴影里去,一下子就凉爽了。我和友伴常在这无边的天地间跳格子,笑逐颜开。
对麦地的感情,在离开麦地之后愈渐加深,年年加深。
少时的家,据守在麦地旁边。那时,麦地只是麦地,隔着家到县城的距离。后来读塞林格的小说,才想起我也曾是麦田的守望者。记忆中的麦地染着夕阳色,仿佛一直成熟着。事实上冬天它已在生长。都说北方的面粉好吃,可知那是一年只种一季的麦子,土地的一年就是一生啊!隆冬大雪纷飞,幼小的冬麦在厚厚的雪被下隐忍等待,当春风吹拂冰雪融化,它们才卯足了劲伸展腰肢节节拔高。
麦子蹿起的地里常有尸体,瘟鸡病鸭,小猫小狗,死了就被人远远往麦地一扔。麦地像海,藏污纳垢,自洁自净,化解腐朽。
去县城的小路穿过麦地。麦子是听着我们的私语长成的。走着走着,急了,岔进地里蹲下,液体汩汩而出,像倾倒了水罐,麦地欣然接受。
麦地里有我的四姐妹,她们都失去了母爱,一个母亲疯了,两个远离了,还有一个常常给她的孩子冷眼。失了水,麦子不能活。失了母爱,人还能长大,带着无法填补的空白。
酒花长成的时候,麦子也熟了。麦子熟了,学生放假了。康拜因收割过的地里到处遗珍,孩子们拎着篮子去捡麦穗。酒花翠绿清香,却只能看不能吃,麦穗芒针扎手,搓开了皮就有饱满的麦粒,放进嘴里嚼,有浓浓的麦香和白白的麦浆,嚼着嚼着就有了一团面筋,可以充作泡泡糖。
麦收时节的苦恼都被时间过滤了,只留下美好。海子的《麦地》更提升了麦收的意境:“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,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,家乡的风,家乡的云,收聚翅膀,睡在我的双肩,麦浪——天堂的桌子,摆在田野上,一块麦地”、“我们是麦地的心上人,收麦这天,我和仇人握手言和”。写下这般美好诗句的人决然辞世了,平庸的我还在一天天消耗麦子。
可我的命也不只是我的呢,是月光下,母亲在麦地上飞奔抢来的,那时她怀抱着高烧抽搐的我,一路飞跑,收割过的田野遍地麦茬,她跑脱了鞋子亦浑然不觉。
十多年后,在同一片麦地,月光下,一位少年绝望地哭泣,他心爱的姑娘即将远离,明月千里照九州,照不亮他单恋无望的心头。少年的哭声化作麦田上空的乌鸦,黑沉沉,萦绕一生。
麦子也有悲喜,但不会记忆。吃麦子的人,日日年年,背负着回忆。
梵高《麦田上空的乌鸦》
附 海子诗作《麦地》
吃麦子长大的,在月亮下端着大碗
碗内的月亮和麦子,一直没有声响
和你俩不一样,在歌颂麦地时,我要
歌颂月亮。
月亮下,连夜种麦的父亲
身上像流动金子。月亮下
有十二只鸟,飞过麦田
有的衔起一颗麦粒,有的则
迎风起舞,矢口否认
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
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
家乡的风,家乡的云
收聚翅膀,睡在我的双肩
麦浪——天堂的桌子,摆在田野上
一块麦地
收割季节,麦浪和月光
洗着快镰刀,月亮知道我
有时比泥土还要累,而羞涩的情人
眼前晃动着麦秸
我们是麦地的心上人
收麦这天,我和仇人握手言和
我们一起干完活,合上眼睛
命中注定的一切,此刻我们心满意足地接受
妻子们兴奋地,不停用白围裙擦手
这时正当月光普照大地,我们各自领着
尼罗河,巴比伦或黄河的孩子
在河流两岸,在蜂群飞舞的岛屿或平原
洗了手,准备吃饭
就让我这样把你们包括进来吧
让我这样说:月亮并不忧伤
月亮下,一共有两个人
穷人和富人
纽约和耶路撒冷
还有我,我们三个人
一同梦到了城市外面的麦地
白杨树围住的,健康的麦地,健康的
麦子,养我性命的麦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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